(原文刊发于微信公众号“介子九维”:九维能源 | 第一章 第三讲 能源不一定是垄断,但是一定需要垄断)

在上一讲,我们区分了“千瓦”(kW)和“千瓦时”(kWh),明白了电网为了应付那一瞬间的“尖峰时刻”,必须预留巨大的容量,这就像是餐馆为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不得不把店面扩建得很大,哪怕平时大部分桌子都空着。
但是,建设运营这么大店面的花费中,巨大的“建设费”和每一盘菜里的“原料费”,在经济学上有着本质的区别。理解了这个区别,你才能看懂为什么有的生意(比如开面馆)遍地开花,而有的生意(比如供电、供气、供水等)往往只有一家独大,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垄断。
为了讲清楚这个道理,让我们先把目光从现代电网移开,投向19世纪末那个混乱的纽约。
纽约街头的“地下战争”
如果在1880年的冬天,你穿越时空漫步在纽约的曼哈顿街头,你可能会目睹一场令现代人匪夷所思的“战争”。
那时候的街道总是泥泞不堪,但这并非完全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人为的破坏。据记载,当时的“煤气帮派”为争夺用户一度把竞争演成街头冲突,反复开挖路面、抢修管线,甚至传出过破坏对手管线的事件。
这就是著名的“纽约煤气管道之战”。
当时,人们笃信一个朴素的商业真理,那就是竞争是好的,垄断是坏的。当时的特许经营授予相对分散,纽约城里同时存在多家煤气公司,为了抢客户,它们在同一片街区反复开挖、铺设和抢修管网,街道被折腾得一塌糊涂,市民们最初很开心,想着这么多公司抢着给我供气,价格肯定能跌到地板上。
但事情的走向,却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街道被反复开膛破肚,交通瘫痪,马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更糟糕的是,煤气价格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大幅下降,相反,由于管道被反复破坏、工人们忙于打架而不是维护,供气的稳定性极差,时不时就断气,市民们不仅要忍受高昂的气价,还要忍受出门就掉进沟里的风险。
这场闹剧在1884年迎来关键转折,几家主要煤气公司最终合并,成立了“纽约联合煤气公司”(Consolidated Gas Co. of New York),此后随着电力业务的整合,公司在1936年更名为业内知名的“联合爱迪生公司”(Consolidated Edison,Con Edison)。
从六家竞争,变成一家独大,按照我们通常的直觉,这简直是市场的倒退,是消费者的噩梦,对不对?
但奇怪的是,合并之后,街道反复开挖的内耗减少,供气也更稳定,就价格而言,有记载显示,纽约的煤气价格在19世纪80年代中期确实出现过一轮下行。
这就引出了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为什么在某些特定的行业里,竞争反而是昂贵的,而垄断却是有效率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只看热闹,得学会算账,这笔账,得从“房租”和“饭钱”的区别算起。
都是成本,但“性格”不同
做生意,有两类钱是必须花的。
第一类钱,叫固定成本,这就像是你开一家面馆要交的房租。
无论你今天卖出了一万碗面,还是一碗面都没卖出去,甚至你关门歇业回老家过年了,这笔钱你都得照付,房东不会因为你生意不好就给你免租,也不会因为你生意太好就立刻涨租(至少大部分是这样的)。
在工业世界里,这笔“房租”往往大得惊人,比如刚才故事里提到的煤气管道。在你能卖出第一立方米煤气之前,你得先花几千万甚至数亿元,把管道埋遍整个城市;再比如发电厂,在发第一度电之前,你得先砸下几十亿去建大坝、买发电机;再比如制药厂,在卖出第一颗药片之前,你可能得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数亿甚至更高的资金去搞研发。
经济学家通常把这部分先期的巨额投入,称为资本性支出(CAPEX),它就像是一个无论风雨都必须跨越的门槛,客观地横亘在所有后来者面前,它不带个人情感,只讲投入规模,只有跨过这道高门槛,你才有资格进入这个赛道。
第二类钱,叫可变成本,这就像是你面馆里的饭钱,包括面粉、牛肉、葱花,还有水电费。
这笔钱的性格比较随和,它跟你的产量如影随形,你多卖一碗面,就得多计入一份牛肉钱的成本;你少卖一碗,就少计入一份成本,如果你不开张,这笔成本的计入就是零。
经济学家把这类支出称为运营性支出(OPEX),如果说CAPEX代表了“曾经的承诺”,那么OPEX就代表了“当下的行动”。
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两类成本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仿佛跷跷板一样的对立统一关系,通常情况下,如果我们想要降低未来的运营支出(少花饭钱),就往往需要在前期投入更多的资本支出(多交房租)。
比如,你想要以后每个月少交电费(降低OPEX),现在就得花大价钱买更节能的空调,或者给房子装上昂贵的保温层(增加CAPEX),这种“用现在的钱买未来的省心”的权衡,贯穿了整个能源经济学的始终。
理解了“房租”和“饭钱”的区别,你也就掌握了打开很多商业谜题的钥匙。
我们通常认为,商品的成本就是“总成本除以产量”,也就是平均成本,直觉告诉我们,买得越多,商家赚得越多,或者成本越清晰。但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那些“房租”极高、而“饭钱”极低的行业,你会发现一个神奇的数学魔法,叫做规模效应。
以前面的煤气公司为例,假设铺设全城的管道需要投入1个亿(房租),而每输送一立方米煤气的气费需要1块钱(饭钱)。
如果你只服务了一个客户,且他仅使用了一立方米煤气,这一立方米煤气的成本是多少?
是1亿零1块钱,这就是天价。
但如果你服务全城100万个家庭,每个家庭用100立方米呢?
那个1个亿的惊人房租,被庞大的分母一稀释,平摊到每立方米气上,可能只有1块钱,加上那1块钱的“饭钱”,总成本变成了2块钱。
从1亿零1块,降到2块,这就是规模经济最朴素的解释,产量越大,分摊到每一个单位产品上的“房租”就越低,平均成本也就越低。
回到纽约的故事,为什么六家公司竞争是灾难?
因为在同一条街道下面埋六根管道,就意味着全社会支付了六份昂贵的“房租”,但那条街上的住户并没有变多,对煤气的总需求量也没有变大,结果就是,每家公司只能分摊到很少的用户,每一立方米煤气背负的“房租”都沉重无比。
这六根管道,原本只需要一根就够了,多出来的五根纯粹是资源的浪费。
这种现象,在经济学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自然垄断(Natural Monopoly)。
请特别注意“自然”这两个字,它并不是指这家公司生来就是霸主,也不是指它靠某种非市场手段排挤了对手,这里的“自然”,指的是一种如同万有引力般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
由于成本结构的特殊性,即“房租”太贵、“饭钱”太便宜,导致由一家企业来提供服务的总成本,在数学上必然低于由两家或更多家企业提供,这是一种自然属性在经济世界的投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因此,在这些特殊的行业里,我们必须接受一个违背直觉的事实,垄断竟然是帮社会省钱的功臣。
高铁是否可以卖白菜价
既然规模越大成本越低,那这类企业岂不是躺着数钱?只要我不停地扩大规模,成本就能无限接近于零?
恰恰相反。高固定成本的企业,往往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生存陷阱,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
让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你拥有一段高铁的经营权,你得先修这条铁路,你投入了1000亿(房租),高铁跑一趟,电费和司机的工资大概是1万元(饭钱),这列火车有1000个座位。
现在,如果完全按照“完美市场竞争”的逻辑来定价,票价应该定多少?
经济学教科书里有一个著名的原则,叫“边际成本定价法”,意思是说,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里,价格最终会跌到等于边际成本的水平。
什么是边际成本?就是多拉一位乘客,你多付出的成本。
在高铁上,多拉一位乘客的成本是多少?
几乎是零。
座位是现成的,多一个人,火车不会多烧多少电,司机也不会多要一份工资,铁轨磨损也可以忽略不计,严格来说,边际成本接近于那张车票的印刷费,或者那瓶免费矿泉水的钱。
如果竞争逼着你把票价降到边际成本,比如10块钱一张票。
你会发现,这列火车确实坐满了人,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出行了,社会福利似乎达到了最大化,因为谁都坐得起高铁了。
但作为老板的你,很快就要跳楼了。
因为每张票卖10块钱,1000个座位坐满,一趟收入才1万块,这刚够付电费和司机工资(饭钱)。
那之前投入的1000亿修路钱(房租)呢?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你跑得越多,亏得越多(因为还有利息),最后的结果就是破产,高铁停运,废铁一堆。
这就陷入了一个定价悖论:
如果按照“边际成本”定价(10元):社会福利最大(谁都坐得起),但企业亏损倒闭,最后谁也没得坐。
如果按照“平均成本”定价(比如1000元):把1000亿房租硬摊进去,票价会高得吓人,结果就是火车空着跑,只有富豪坐得起,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就像是一个死结。
直到一位叫弗兰克·拉姆齐(Frank Ramsey)的数学天才出现,他才帮经济学家解开了这个扣子。虽然拉姆齐英年早逝,但他留下的拉姆齐定价法则(Ramsey Pricing),至今仍是公用事业定价理论里最重要的基准之一。
他的思路非常巧妙,既不能只收“饭钱”,也不能平均分摊“房租”,而是要看人下菜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价格歧视”。
别听到“歧视”就觉得是坏事,就觉得是商家心术不正,在这里,它是目前让火车能跑起来的最优办法。
拉姆齐认为,如果一个行业固定成本巨大、边际成本很低,价格就不能简单等于边际成本,而要在“企业不亏钱”的约束下,把加价主要放在需求更不敏感(弹性更小)的那部分需求上,不一定是“贫富”,而是看谁对价格更敏感;不敏感的多承担一点固定成本,敏感的少承担一点,从而把总体效率损失压到最小。
对于那些对价格不敏感、时间又特别宝贵的商务人士,我们卖商务座,票价定得高高的,比如2000元,这一部分高票价,不仅仅是支付了他们那份“饭钱”和“房租”,还额外多承担了一大部分整列火车的“房租”,他们愿意付这个钱,因为他们赶时间,要在车上开会办公,要在车上舒适的休息,还要享受高端的红酒。
对于那些对价格非常敏感、如果票价贵了就不坐这趟车的大学生或务工人员,我们给他们卖二等座,票价定得低低的,比如200元。这个价格可能只比真实的边际成本(饭钱)略高一点,但这一点点微薄的盈余,也分担了一点点“房租”。
只要有这些人群坐车,总比空着座位强,因为座位一旦空着,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连那点微薄的分担都没有了。
你看,这就像是一个精妙的众筹系统,富人多出点,穷人少出点,大家都有车坐。
如果非要追求所谓的“绝对公平”,每个人都付一样的平均成本(比如500元),结果会怎样?
大学生觉得贵,不坐了,去坐绿皮车,你的高铁座位空了一半。
为了收回成本,你不得不把票价涨到3000元。
结果商务人士也觉得不划算,去乘飞机了。
最后,火车停运,彻底歇菜。
所以,当我们看到高铁分商务座、一等座和二等座,看到电力公司对工商业用电和居民用电实行不同价格,看到软件公司对企业版和学生版定不同的价时,不要急着骂商家“杀熟”或“势利眼”。
这背后,其实是固定成本这头巨兽,在逼着企业寻找生存的最优解,价格歧视,在这些行业里,反而是一种促进社会整体福利的手段。
从电网到互联网
理解了“房租”与“饭钱”的逻辑,我们再戴上这副眼镜,去看看能源世界,你会发现,很多原本看不懂的现象,现在都清晰了。
还记得我们在第一讲里聊过的那个颠覆性观点吗?你回家按下开关,灯亮了。你以为你买的是电能,其实你买的是“随时可用”的服务。
当时我们是从“用户体验”的角度去理解的,但今天,当你戴上“房租与饭钱”这副眼镜再重新审视这个观点时,你会看到账本背面那个惊人的数字。
为了维持这份“随时可用”,电网公司必须铺设横跨万里的高压线,建无数的变电站,并且让发电机时刻空转待命,这些庞大的资产,就是电网必须支付的巨额“房租”。无论你此刻有没有按下开关,这笔钱每一秒钟都在燃烧,它们在折旧,在产生利息,在消耗维护成本。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电力行业极度依赖负荷率。
如果一家工厂白天开工,晚上停工,那它对电网来说就是个“坏客户”,因为为了满足它白天的用电高峰,电网必须把变压器修得很大,但到了晚上,这些设备闲置了,那就是巨大的浪费。
相反,像电解铝、大数据中心这样24小时连续用电的企业,虽然用电量大,但对电网来说反而是“好客户”,因为它们把那根昂贵的电线利用到了极致,摊薄了每一秒的“房租”。
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大工业用户的电价应该怎么定?
如果完全按照纯粹的经济学成本逻辑,像电解铝这样的大客户,因为负荷极其稳定,服务成本极低,理应享受比居民更低的电价,在美国、欧盟等地的统计口径下,工业/非居民用电的平均电价通常低于居民用电,因为大用户负荷更稳定、接入电压更高、单位服务成本更低,所以单价往往更便宜。
相对地,在中国,长期以来居民电价相对偏低,工商业用户在电价结构中承担了一定的交叉补贴;当然,随着工商业电价市场化改革推进,不同地区、不同行业与电压等级之间的差异也在变化。
这并不是因为经济学理论失效了,而是因为我们引入了另一个维度的考量,即“交叉补贴”,为了保障民生,政策让工商业用户多承担了一部分“房租”,从而让居民能够享受到低于实际供电成本的低电价。
这是一种超越了纯商业逻辑的政策选择,旨在实现更广泛的社会公平。
如果说电网是传统的自然垄断,那么互联网和软件行业,就是把“高固定成本、低可变成本”推向极致的变种。
开发一套Windows操作系统,或者开发一款像《黑神话:悟空》这样的3A游戏,第一张光盘(或者第一个下载码)的成本是多少?
可能是几亿美元,这是天价的“房租”。
但是,压制第二张光盘,或者在网上下载一份拷贝,成本是多少?几乎是零,下载的话,甚至连光盘的钱都可以省了。
这就是为什么互联网行业特别容易出现“赢家通吃”的局面。
如果你开发了一个社交软件,你要维护服务器、养程序员,这都是固定成本。当你有1个用户时,你亏得底掉;当你有10亿用户时,你分摊到每个用户身上的成本微乎其微。
而且,互联网产品还有一个电网没有的特性,即网络效应,用的人越多,产品本身就越好用(因为你的朋友都在上面)。
这种双重叠加,即供给侧的规模经济(成本越来越低)加上需求侧的网络效应(越多人用越好用),就逐渐形成了互联网界所称的“生态”,由此成就了互联网巨头强者恒强的趋势。
在这种行业里,竞争往往不是为了“共存”,而是为了“消灭”,就像当年的滴滴和快的、优步,为什么要疯狂补贴车费?为什么要烧钱请全国人民打车?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市场装不下两个巨头,谁能率先冲过那个盈亏平衡点,谁能把用户规模做到最大,谁就能把平均成本降到对手无法企及的低位,从而彻底把对手挤出市场。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数字经济时代,我们看到的往往不是百花齐放,而是几座大山并立,这并非资本的邪恶,而是成本结构的宿命。
垄断不可避免,那我们该怎么办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感到一丝失望与无力,既然在这些行业里,垄断是效率的代名词,那我们这些消费者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那家唯一的煤气公司突然把价格涨上天怎么办?如果那家唯一的高铁公司服务态度极差怎么办?
这就引出了经济学中非常重要的一章:管制。
对于自然垄断行业,政府的态度通常是:允许你垄断,但我要管住你的手。
怎么管?
最古老的方法叫回报率管制。
政府对电力公司或者燃气公司说:“你去投资吧,不管你花多少钱建电厂,我都保证你赚到8%的利润,但是更多就不被允许。”
这听起来很公平,既保证了企业不亏本,又防止了暴利。
但经济学家曾发现了一个著名的漏洞,叫A-J效应(Averch-Johnson Effect),由两位经济学家哈维·阿弗奇(Harvey Averch)和利兰·约翰逊(Leland Johnson)在1962年提出。
他们设问,如果监管机构承诺给企业固定的资本回报率,那么从单纯的财务逻辑来看,企业最理性的策略是什么?是拼命省钱、提高效率吗?不完全是,企业其实更有动力去扩大投资规模,而且在准许收益率高于企业真实资金成本、且监管存在滞后时,这套机制就容易把激励“拧歪”。
因为在回报率锁定的情况下,投入的本金(有效资产)越多,能够获得的合法利润总额就越大,这就像是银行存款,利率固定时,本金越多,利息越多。
这在理论上会导致一种被称为“镀金”的现象,企业可能会倾向于建设过度冗余的电网,或者采用不必要的高昂设备,虽然在现实中(特别是在中国),电网企业的投资受到国家规划、严格审计和社会责任的强力约束,不会出现极端的乱投资,但这种定价机制在底层逻辑上,确实容易让企业产生重资产、轻运营的惯性,这与我们追求的“降本增效”目标往往存在张力。
于是,后来出现了另一种更强调激励的方式,就是价格上限,也叫做价格路径管制(price cap)。监管者不逐项核你的实际成本,而是在一个监管周期内给出“价格上限”,并按通胀指数减去效率因子来调整;企业在周期内通过降本增效获得的收益可以部分留存,到了下一轮再重新评估与重置。
这时候政府说:“我不管你投资多少,反正电价我就定在5毛钱一度,在这个价格下,你能省出多少成本,利润就全是你的。”
这一招确实逼着企业去提高效率、去砍成本,但它也有副作用,企业可能会为了省钱而牺牲质量,比如减少维修次数,导致停电风险增加。
你看,没有完美的制度。所谓管制,本质上就是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试图模拟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去逼着垄断企业像在竞争环境下那样行事。
这很难,就像让一个胖子去走钢丝,既要他保持平衡(企业生存),又要他姿态优美(服务好),还不能让他掉下去(系统崩溃)。
驯服巨头的平衡术
从19世纪纽约街头那场荒诞的“煤气管道战争”讲起,我们一路拆解了高铁、电网乃至互联网巨头的生存逻辑。这一路走来,我们不仅是在学习能源经济学,更是在重新审视人类社会组织资源的方式。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真相,那就是在这些被称为“自然垄断”的行业里,“固定成本”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它不仅吞噬着天文数字般的资本,也凭借其庞大的体量构建了一道坚固的物理屏障。
在它的领地里,简单的自由竞争往往会失效。如果在同一片土地上扶持两家这样的巨头,它们会因为争夺有限的市场而陷入恶性内耗,最终导致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因此,让其中最具优势的一家独占市场,反倒是全社会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选择。
但是,这种被允许独占市场的地位也是充满风险的,这种风险不仅在于企业可能会利用其市场优势,向议价能力较弱的消费者索取过高的价格,更在于一种被称为“安逸的陷阱”,当没有了竞争对手的压力,这家独角兽企业很容易变得迟钝和臃肿。
1966年,哈佛大学教授哈维·莱本斯坦(Harvey Leibenstein)在《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首次提出了“X-非效率”(X-Inefficiency)的概念。他指出,在缺乏竞争压力的环境下,企业内部会因为组织懈怠、激励不足或信息传递不畅,导致实际成本远远高于理论上的最低成本。
因此,现代经济治理的核心智慧,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允许”或“禁止”,而是一场高难度的平衡艺术。政府作为监管者,必须设计出一套精妙的约束机制,这套机制的边界,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各种管制模型。
但这并不是一个静态的框架,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动态博弈。这里面存在着一个核心的困境,即信息不对称,作为监管者的政府,往往不如企业自己清楚它到底需要多少成本才能维持运营。
但如果监管与激励设计失衡,不论是把收益压得过低,还是把可靠性义务与韧性投入的要求设计得过松,企业都可能不愿意做那些“看不见”的维护和加固投资,极端天气下就会暴露为大规模停电。2021年得州寒潮期间的电力危机,就是一个典型的系统韧性短板被极端事件放大的案例。
所以,我们在这一讲看到的“拉姆齐定价”也好,各种回报率管制也罢,本质上都是监管者手中的激励工具,我们试图用这只“看得见的手”,去极力模拟那只“看不见的手”,引导这头垄断巨头表现得像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那样,既勤奋又克制,既有动力去投资未来的基础设施,又不敢随意损害当下的消费者利益。
这不仅是一场复杂的数学游戏,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哲学实验,它考验着一个社会在效率与公平、短期利益与长期安全、市场机制与政府干预之间拿捏尺度的能力。我们既不能因为担忧垄断的弊端而退回到低效的重复建设时代,也不能因为迷信规模的效率而放任巨头失控。
当我们费尽心力,终于通过精巧的机制设计规范了这头巨头,让它以相对合理的成本为我们提供服务时,我们是否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呢?我们是否可以期待,随着技术的进步和管制的完善,未来的能源和服务会越来越便宜,甚至像空气一样免费呢?
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警惕一种更隐蔽的危险,有时候,过于低廉的价格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被扭曲的信号,它会误导我们对资源的判断,从而引向另一种形式的危机。
思考题
假设为了追求所谓的“绝对公平”,监管部门出台了一项新规定,禁止航空公司进行任何形式的“价格歧视”。
也就是说,同一架飞机上,取消头等舱和商务舱,也取消所有的打折机票、早鸟票和红眼航班特价票,所有的座位,必须按照“总成本除以座位数”得出的平均成本,卖同一个价格。
请推演一下:
1.这张“平均票价”,会比现在的打折经济舱贵还是便宜?
2.那些原本只买打折票才能出行的大学生和务工人员,还能坐得起飞机吗?
3.最终,这家航空公司的航班数量是会增加,还是会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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