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维能源 | 第一章 第七讲 贴现–决定新能源项目的“生死劫”?

原文刊发于微信公众号“介子九维”:九维能源 | 第一章 第七讲 贴现–决定新能源项目的“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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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我们通过沉没成本的概念,学会了对“过去”保持一种理性的冷酷,不管之前砸进去多少真金白银,只要它不再产生效益,就应当被视为零。

斩断了“过去”的纠结之后,今天我们要面对投资决策中另一个更棘手、也更具决定性的问题: 如何给“未来”定价?

我们通常认为,决定能源转型能否成功的关键是技术,是太阳能板效率够不够高、电池储能强不强,等等等等,但经济学视角告诉我们,真正的主宰者是“时间”。

你对未来的耐心程度,决定了你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能源世界,这个衡量耐心的指标,在金融学里叫贴现率”,而在经济学的底层逻辑里,它是时间的标价。

时间是一台“缩小镜”

我们需要先拆解一下人类对时间的本能反应,不妨先做个思想实验:如果在“现在的100元现金” 和 “一张一年后兑现的100元支票”之间二选一,你会选哪个?

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因为理性的判断告诉我们,一年后的承诺充满了不确定性,也许支付方破产了,也许通货膨胀让钱不值钱了,或者仅仅是因为你现在的急需。

这种不想等待的心理,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在《利息理论》中称之为“不耐”(Impatience)。

因为我们有“不耐”,所以同样金额的钱, 时间越晚,在今天看来价值就越低 。

想象你手里拿着一架望远镜,当你用它看远处的风景时,物体会变大,但贴现率这架“望远镜是倒着拿的,你看得越远,东西就越小。

如果贴现率是5% :明年的一块钱,在今天看来值0.95元;30年后的1块钱,在今天只值0.23元。

如果贴现率是10% :明年的一块钱,在今天值0.91元;30年后的1块钱,在今天只剩下0.06元。

如果把贴现率比作一架看向未来的望远镜,那么贴现率越高,这架望远镜的“缩小倍数”就越大,未来的价值在今天看来就越发微不足道,在能源投资的视角下,这个“缩小倍数”往往就是一道生死线。

我们知道,光伏、风电等清洁能源项目是典型的“重资产、长周期”生意。它们要求你在发令枪响时就砸下巨额资金(CAPEX,资本性支出),然后在此后25到30年的漫长岁月里,靠着每天卖电的收入积少成多。

当贴现率飙升时,这种现金流模式的脆弱性就暴露无遗,那些要在第15年、第20年才能兑现的远期收益,被高昂的资金成本无情“折价”,导致未来赚回来的钱加总起来,都无法填平今天的初始投入。

千万不要以为,这种对远期收益的关注只发生在能源巨头的董事会里,把视角拉回微观,同样的逻辑也支配着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这就是经济学中著名的“能效悖论”(也常被称为“能效缺口”)。

以买空调为例,一级能效的变频空调比三级能效的贵1500元,但每年能省500元电费,基于理性的计算是,如果按照3年回本,之后全是赚的,那么回报率高达33%,比任何理财产品都划算。

但是在现实中,极其庞大的人群(特别是低收入群体)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便宜的那款。

在手头拮据、房租还没着落的人眼中,“今天少掏1500元”的效用,高于“未来每年省500元电费”的远期回报,活在当下的压力迫使他们放弃了未来的收益,这种状态体现了极高的个人贴现率。

这种逻辑同样解释了部分发展中国家以及不发达国家依赖廉价煤炭的现状,生存成本的高昂让这些国家的时间变得昂贵,于是出于环保的选择被延后了。

给耐心定价

你可能会问,这个决定未来的“贴现率”,在商业世界里到底是谁定的?

它背后有一个专业的金融指标,叫WACC (Weighted Average Cost of Capital,加权平均资本成本),虽然我承诺不堆砌术语,但是这个概念太重要了,它是理解能源投资的钥匙。为了便于大家理解,可以用一个简单的“面馆模型”来拆解它。

想象你要开一家面馆,需要100万启动资金,这笔钱通常来自两个方面:

1.借来的钱(债务成本):你向银行贷了70万,利息3%。这3%是你必须付的硬成本,不管面馆赚不赚钱,这笔利息雷打不动。

2.自己的钱(股权成本):你掏了30万。你可能会觉得这钱是自己的,没有成本。 大错特错! 经济学告诉你,如果这30万不投面馆,你可以去买理财能赚4%,或者投隔壁奶茶店能赚10%,如果你投了面馆,就失去了赚那10%的机会。这个机会成本 ,就是你的股权成本。

WACC就是把债务成本和股权资本要求的回报,按照资本结构加权平均后的结果。

如果一个项目的WACC算出来是6%,那么这个项目的内部收益率(IRR)能不能跑赢这6%?如果跑不赢,从金融逻辑上说,这笔钱就没有被高效使用。

在能源行业,WACC就是那把决定生死的尺子,而不同身份的玩家手里握着的尺子长度不同:

国有企业等公有制企业:作为国家队,信用评级高,银行抢着借钱,利息低;且它们对股权回报的要求相对稳定(往往有承担社会责任的考量)。因此它们的WACC低(比如6%-8%)。

绝大部分非公有制企业:银行觉得风险大,贷款利息高;投资人觉得不确定性高,要求的回报率高(可能要20%),因此它们的WACC高(比如10%-20%)。

资金成本的差异决定了同一资源的价值判定。即便是同样的太阳,同样的风,同样的设备,在WACC为8%的央企眼里可能是金矿,在WACC为10%的民企眼里可能就是一片废土。

能源世界的“房东”与“租客”

如果我们把视角拉大,你会发现,整个人类能源转型的历史,本质上是从“租客模式”向“房东模式”的切换,这种切换,让能源行业患上了一种严重的“利率敏感症”。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以把传统的火电(煤电、气电)看作是“租房”。

相对于发出的电量,建一个燃气电厂挺“便宜的,设备不算太贵,但是它后续的运行非常贵,你每天都要买煤炭或者天然气,这就像你租房子,每个月都要交高昂的房租(燃料成本)。

对于“租房模式”,你对贴现率是不太敏感的,因为你的大笔支出是分摊在未来的每一天,未来的钱本来就贬值了,你晚付反而划算。

风能、太阳能、水电、核电,它们是典型的“买房”。

太阳光和风是免费的,水流是大自然的赠礼,核燃料在总成本中占比也很低,这些能源的特点是,一旦建成,并不需要“付房租”(燃料费接近于零),然而在入住之前,你需要支付一笔巨大的“购房款”(也就是建设工程款)。

这正是能源转型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变化,系统在很大程度上,是从“高运营成本”向“高资本成本”迁移。

在这个“买房模式”下,贴现率(或者说资金成本)就成了生杀予夺的关键指标,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不需要看复杂的模型,只需要看一个发生在2023年的真实故事,一个百亿能源工程的“猝死”时刻 。

2023年7月,瑞典能源巨头Vattenfall宣布,停止按原方案推进位于英国诺福克海岸的海上风电项目Norfolk Boreas,并暂不作出投资决定。

这个装机约1.4吉瓦的项目此前已获得英国差价合约(CfD),官方口径称其可满足约150万户英国家庭用电;Vattenfall也因此确认了约55亿瑞典克朗的减值与拨备。

真正改写这个项目财务模型的,不是“风不够大”,而是通胀、供应链压力和更高的资本成本。

自项目立项以来,全球通胀推高了风机和钢材的价格,导致建设成本暴涨;为了对抗通胀,各国央行加息,导致企业融资的利息也变贵了。

在大瀑布电力公司的财务模型里,未来的电费收入看起来还是那么多,但在更高的利息面前,这些“未来的钱”折算到现在,变得不值钱了,原本有利可图的绿色梦想,变成了一个财务黑洞。

这种买房模式在资金环境的变化中暴露出明显的软肋。资金成本的上升直接锁死了项目的财务可行性,风能资源以及技术水平在沉重的首付压力面前失去了原有的支撑作用。

谁的耐心更值钱?

明白了上述原理,我们再回看中国能源市场,就会发现一个经常被忽视的“中国优势”。

在中国,大型水电、核电、深远海风电这类回收期极长的超级工程,总体上以央企和其他国资主体为主;尤其在核电和大型海上风电领域,这一点更为明显。

这既和行政准入、监管安排有关,也和资金成本有关。

中国的大型央企,某种程度上扮演了“全社会最耐心资本”的角色,得益于国家信用的背书,它们能够以低廉的利率从银行获得贷款,或者发行债券。

为了推动绿色转型,人民银行在2021年11月推出了“碳减排支持工具”。它采取“先贷后借”的机制,对金融机构发放的符合条件的碳减排贷款,按贷款本金的60%提供资金支持,利率最初为1.75%(2026年1月又从1.5%下调至1.25%),期限1年、可展期两次。

这一工具直接压低的是金融机构的资金成本,并通过贷款利率传导,间接降低绿色项目的融资成本和WACC,相当于给绿色投资注入了更低成本、更有耐心的资金。

这种低成本的资金通道,使得中国的央企能够佩戴上一副“倍数很小”的倒持望远镜。在纯粹的市场逻辑下,一个要回本12年的海上风电项目,如果按照8%的商业贷款利率计算,可能净现值(NPV)是负的,属于垃圾资产。而在优惠的政策资金加持下,折现率降低,未来的现金流“变大”了,它变成了优质资产。

反观英国的欣克利角C核电站(Hinkley Point C),这个由法国电力主导、中广核曾参股的项目,它的差价合约(CfD)中的执行价,以2012年价格计为每兆瓦时92.5英镑的天价,并随通胀调整。

欣克利角C之所以昂贵,核心逻辑确实在于“时间”,核电项目建设周期往往超过十年,而该项目的现实工期已经被拖得更长;在漫长建设期里,融资成本不断累积,资本市场要求的风险溢价又很高,部分行业资料甚至指出,在这类项目中,资本成本大约占整体成本的三分之二。

所以,你以为自己是在为原子核裂变产生的能量付费,实际上相当大一部分支出,是在为资本对长期不确定性的恐惧买单。

廉价资金的时代终结

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永远廉价的资金。

过去十多年里,欧美等主要发达经济体经历了一段罕见的超低利率时期,欧元区在部分年份甚至实行过负利率。

那是一段对新能源尤其友好的融资环境,钱太便宜了,贴现率太低了,资本自然愿意涌向那些回报发生在未来的风电场和光伏站。

但是那个时代似乎正在结束。

随着通胀的回归和地缘政治的动荡,全球主要经济体(特别是欧美)的利率水平大幅回升,这对于极度依赖廉价资金的能源转型来说,无疑是一次精准打击。瑞典瓦瀑公司百亿风电项目的猝死,仅仅是这场风暴的冰山一角,挪威能源巨头Equinor与BP合作的纽约Empire Wind海上风电的变局,把“贴现率”的生杀大权展现得淋漓尽致。

2024年初,海上的风还是那么吹,资本市场的风向彻底变了,纽约的 Empire Wind 2项目,不得不终止了原有的购电协议。

为什么?因为在这个典型的“买房模式”里,通胀把设备和施工的“首付”推上了天;同时,高企的融资成本又把沉重的利息,硬生生地塞进了未来的每一笔现金流里 。

当资金成本飙升,旧的财务模型就彻底失去了成立的前提,同一片海域,在更高的资本成本面前,原本的估值瞬间失效,这时候如果强行推进,就是灾难。

所以,Equinor与BP宁可舍弃前期投入,也要与纽约州结束旧合同。最终支付给纽约的巨额履约保证金,就是我们在上一讲学过的,对“沉没成本”进行理性的斩断。

然而,一旦打破旧合同的死局,重新对齐资金的耐心,生意照样可以做。

这不,紧接着同一片海域的 Empire Wind 1 项目,就在新的合同框架下继续推进了。只要电价重新谈,未来的预期收益能覆盖飙升的资金成本,项目就又回到了财务可行的轨道上。

这来回的进退之间,没有任何情绪,全是资本在利用“贴现率”给未来无情地重新定价。

这些大洋彼岸的算计,也给我国的能源战略提了个响亮的醒,虽然我们拥有举世无双的制造能力,硬是把光伏板和风机的物理成本降到了极低,但我们绝不能因此就忽视了金融成本的波动,只要还在玩“买房模式”,贴现率就永远能瞬间改变游戏规则。

由此,我们也可以说,降低全社会的融资成本,建立绿色金融的低利率通道,其重要性并不亚于研发一种更高效率的发电技术。

耐心的最终定价

最后,我们要从商业计算上升到伦理高度,贴现率决定项目生死,也决定了我们对待子孙后代的命运,这就是气候变化经济学中著名的“斯特恩之争”。

2006年,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斯特恩(Nicholas Stern)发布了著名的《斯特恩报告》,其标志性结论之一是,为了避免气候变化最坏的后果,人类现在付出的减排成本,大致可以控制在全球GDP的1%左右。

真正让经济学界炸锅的,不只是这个结论,而是他采用的贴现参数,斯特恩把“纯时间偏好率”压到了约0.1%,并在此基础上导出了约1.4%的社会贴现率;而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诺德豪斯等经济学家,更偏市场取向的模型,常使用大约4%-4.3%的消费贴现率。

这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大得惊人。

假设气候变化的灾难性后果(如海平面上升淹没沿海城市)发生在100年后。

如果用4%贴现率(诺德豪斯) 100年后损失100万亿美元,折现到今天,相当于约1.98万亿美元。那当下的决策者会说:“为了省这1.98万亿亿,现在要花更多的钱去减排?不划算,让未来的人自己解决吧。”

如果用1.4%贴现率(斯特恩) 100年后损失100万亿美元,折现到今天,相当于约24.9万亿美元,相比于诺德豪斯的计算结果,当下的痛苦感瞬间放大了十几倍,逼迫我们必须行动。

斯特恩的逻辑是伦理层面的,如果你使用高贴现率,实际上是在说,未来出生的人,他们的命没有我们值钱,他认为,一个出生在2100年的孩子,应当拥有和我们一样的生存权。如果人人生而平等,那么代际之间也应当平等,时间不应当成为歧视的理由,所以“纯时间偏好”这一影响贴现率的取值,应该接近于零(如0.1%)。

反对方则认为,如果现在的贴现率定得太低,意味着这一代人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去补贴未来概率比我们更富裕的子孙。这公平吗?把钱留给子孙自己去投资,也许回报率比现在更高。

这场争论没有标准答案,它深刻地揭示了能源转型的伦理困境。我们今天在电费里多交的每一分“可再生能源附加费”,本质上都是我们在压低自己的“社会贴现率”,强迫自己变得更有耐心,以便给未来的子孙后代留出空间。

回到这一讲的主题。我们从瑞典大瀑布电力公司在英国风电场的撤资出发,拆解了WACC的计算公式,剖析了“买房”与“租房”的能源模式,最后上升到了对待子孙后代的道德伦理。

所有的这一切,都汇聚在“贴现率”这一个小小的百分数里。

它是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汇率,它冷酷无情,因为它严谨地反映了我们内心对未来的真实估值;它又充满温情,因为每一次人为地降低它,都代表着我们愿意为了一个更长远的愿景,牺牲当下的享乐。

下次当你看到一座巨大的风车在远方缓缓转动时,希望你能读懂它背后的含义,那既是凝聚科技的钢铁和叶片,也是凝固的“耐心”和跨越代际的期许。

思考题

假设你是一个能源政策的制定者。现在有一种黑科技,我们姑且叫它“永续电站”吧,它极其昂贵,建设需要50年,但一旦建成,可以供人类免费使用一万年。

作为政策制定者,你会动用国家力量(强制低贴现率)来强行上马这个项目吗?如果上马,请注意,我们可能要向当代人征收重税,让他们过苦日子,去换取他们不一定能看到的那个“天堂”。

这在道德上是正义的吗?你会在哪里划定那条“牺牲当下、成全未来”的界线?

这是一笔经济账,也是一笔政治账。如果是你,你会如何按下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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