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新能源汽车碳积分，为什么有人笑有人愁？

熵篱

6小时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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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昨晚睡前刷新闻，两则消息几乎同时跳入眼帘，对比之下颇有意思。

一则是：“比亚迪在澳大利亚获得 620 万个碳积分，价值 2.17 亿美元”。报道里说，这家中国电动车企凭借在澳洲市场的出色表现，累计获得了相当于 2.17 亿美元的碳积分，在澳大利亚新车效率标准（NVES）的积分榜上位列第一。

另一则是：“两大巨头退出联盟！特斯拉依靠积分盈利的时代正在落幕”。文章披露，丰田和 Stellantis 正式宣布退出特斯拉的欧盟碳排放联盟，这将直接导致特斯拉在欧洲市场的碳积分收入大幅缩水。

一边是 “获得”，一边是 “失去”；一边是 “价值 2.17 亿美元”，一边是 “时代正在落幕”。两则新闻放在一起，像是一幅产业变迁的缩影图，勾勒出新能源汽车行业一个有趣的现象：同样是在碳积分这个赛道上，有人正在笑，有人却开始陷入困境。

这让我想起经济学里那个经典的 “捡钱” 比喻 —— 当市场出现套利机会时，第一批冲进去的人往往能抓住红利，但机会窗口不会永远敞开。特斯拉曾经是那个最早发现 “地上有钱” 的聪明人，靠着向传统车企出售碳积分，在电动车还没大规模盈利的年代，获得了宝贵的现金流。最高峰时，这项收入一年能带来近 28 亿美元，占其净利润的四成。

但市场终究是动态的。当越来越多企业入局分羹，碳积分的盈利空间便不断收窄。更关键的是，那些原本需要向特斯拉买积分的传统车企，如今要么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如 Stellantis 牵手零跑汽车），要么自身布局已能实现合规达标（如丰田凭借混动和纯电布局）。特斯拉的碳积分 “卖水” 生意，自然就难做了。

反观比亚迪，它的碳积分逻辑完全不同。它并非靠 “卖水” 给口渴的人，而是自身就是 “优质水源地”。每卖出一辆电动车，就会自然产生积分；销量越高，积分储备越充足。在澳大利亚的 620 万积分，不过是其全球电动车销量规模下的一个自然结果。

这背后折射的，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商业逻辑：一种是政策红利型，抓住规则空窗期获得超额收益；另一种是规模驱动型，通过主营业务优势自然产生附加价值。当产业从 “蓝海” 走向 “红海”，从 “政策驱动” 转向 “市场驱动”，前者必然面临发展挑战，后者则可能迎来收获期。

更有意思的是，碳积分这个看似专业的概念，正在成为观察汽车产业转型的绝佳窗口。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家车企在电动化道路上的真实位置 —— 谁在靠补贴和红利生存，谁在靠技术和规模取胜，谁在被动应对监管，谁在主动创造价值。

一、全球四大碳积分体系：规则各异，命运不同

当前全球新能源汽车碳积分市场呈现 “四足鼎立” 格局，每个体系都有其独特的设计逻辑和演变路径。

1. 四大成熟体系

当前全球新能源汽车碳积分市场呈现 “四足鼎立” 格局，每个体系都有其独特的设计逻辑和演变路径。

中国 “双积分” 政策最具中国特色，通过 “油耗积分 + 新能源积分” 的双重压力，迫使车企同时推进传统车节能和新能源车推广。2026 年新能源积分比例要求达到 48%，这一全球最激进的考核指标，正在倒逼所有在华车企加速转型。

美国加州 ZEV 体系作为全球鼻祖，曾为特斯拉等早期电动车企提供了关键的资金来源。然而特朗普政府 “大而美” 法案的通过，取消联邦燃油经济性罚款并挑战加州法规权威，让这一体系面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欧盟排放池机制采取相对灵活的方式，允许车企通过组建联盟共享排放额度。但随着丰田、Stellantis 等巨头退出特斯拉联盟，转而寻求自主合规或新合作伙伴，欧洲市场正从 “依赖头部供给” 向 “自主合规” 转变。

澳大利亚 NVES 体系作为最新加入的玩家，展示了新兴市场如何通过碳积分设计快速推动电动化转型。比亚迪在这里的突出表现证明，领先的电动车企可以在任何新规市场中快速建立优势。

全球四大新能源汽车碳积分/排放额度政策体系对比

维度	中国 (双积分政策)	美国 (加州 ZEV 体系)	欧洲联盟 (车队碳排放标准)	澳大利亚 (新车效率标准 NVES)
政策名称	《乘用车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与新能源汽车积分并行管理办法》	加州零排放车辆 (ZEV) 法规	欧盟车队平均二氧化碳排放标准	《新车效率标准》
核心机制	“双轨并行”：企业需同时满足平均燃料消耗量积分与新能源汽车积分要求。	“零排放配额”：车企需销售一定比例的零排放车 (ZEV)，产生 ZEV 积分。	“总量控制”：为整个车企车队设定平均碳排放目标 (克 / 公里)。	“基准线交易”：为新车车队设定平均碳排放目标，超标产生负分，优于标准产生正分。
积分 / 额度产生	生产 / 进口低油耗车或新能源车可获得正积分。	销售符合要求的纯电车、氢燃料电池车等可获得 ZEV 积分，积分值与续航等技术指标挂钩。	车队实际平均排放低于目标值，即视为 “合规盈余”，可用于组建 “排放池”。	销售低排放车辆（如电动车）可获得碳积分。
交易与合规	新能源积分可自由交易；油耗积分可内部结转或关联企业转让。负积分必须抵偿。	ZEV 积分可自由买卖、存储。未达标企业可购买积分或支付罚款。	允许车企自愿组建 “排放池”，合并计算排放，实现内部额度调配。这是变相的交易机制。	积分可在受监管的市场中交易。未达标企业需购买积分以履行义务。
惩罚措施	对未达标企业暂停高油耗产品公告、纳入失信管理等，经济与行政手段结合。	对积分短缺处以高额罚款，并可能影响在该州的销售资质。	对超出排放目标部分，按每辆车每克 / 公里处以高额罚款（如 95 欧元 / 克）。	对未履行义务的制造商处以罚款，罚款额度与积分价值挂钩。
当前动态 / 特点	持续收紧：2026-2027 年新能源积分比例要求大幅提升至 48%、58%，技术指标要求加严。	面临重大不确定性：联邦政策变动削弱了全国性约束，加州体系的权威性和稳定性受到挑战。	规则调整：从年度考核改为三年（2025-2027）平均考核，短期合规压力减轻，交易市场降温。	新兴市场：2024/2025 年刚实施，政策清晰，为领先电动车企（如比亚迪）创造了新的价值捕获机会。
代表车企案例	比亚迪、特斯拉等新能源领先者拥有大量正积分可供出售。传统车企面临购买压力。	特斯拉曾是最大积分出售方，但收入因政策变化和对手进步而锐减。	特斯拉联盟因丰田、Stellantis 退出而缩水；宝马、现代等已能依靠自身技术独立达标。	比亚迪凭借庞大电动车销量，成为积分获取榜首，积分估值达数亿美元。

2. 新兴市场机会与风险

除了四大成熟体系，新兴市场的碳积分布局值得关注：

印度、东南亚国家正在研究引入类似机制，这些市场电动车渗透率低，增长空间大，可能成为下一个积分价值洼地。

拉丁美洲部分国家开始探索将碳积分与清洁能源证书结合，创造更广泛的绿色激励体系。

但新兴市场也面临政策不连贯、监管能力不足、市场流动性差等挑战，早期进入者需要承担较高的教育和培育成本。

二、为什么碳积分市场有人笑有人愁

1. 笑者逻辑：比亚迪们的 “顺势而为”

比亚迪在澳大利亚的 620 万积分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这背后是一套清晰的制胜逻辑，是多重优势叠加的结果。

规模为基，顺势增收：作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比亚迪每年数百万辆的销量，在每个有积分制度的市场都能自动转化为海量积分。这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主营业务成功的自然溢出。

全产业链布局，筑牢成本优势：从电池、电机到电控的全产业链自研自产，让比亚迪在满足最严格排放标准的同时，仍能保持成本竞争力。积分对其而言，是 “锦上添花” 而非 “雪中送炭”。

战略资产多元运用，深化全球布局：比亚迪的积分不仅是收入来源，更是拓展全球合作的战略筹码。在欧洲与车企洽谈积分供应，实质是在建立产业联盟，进一步深化市场渗透。

笑的底气，归根结底来自于企业核心竞争力的硬实力，即便不依赖积分，也能在市场中站稳脚跟。

2. 愁者逻辑：特斯拉们的 “红利消退”

特斯拉的碳积分业务遇阻，揭示了一个行业现实：依托政策红利的盈利模式，终将随政策调整和行业发展而发生变化。

美国市场的政策突变，动摇收入根基：特朗普政府 “大而美” 法案取消 CAFE 罚款，直接影响特斯拉积分收入。其约四分之三的积分收入来自美国，这一打击具有结构性影响。

欧洲联盟的核心客户流失，市场持续收缩：丰田和 Stellantis 退出特斯拉的欧盟排放池，并非偶然背叛，而是自身电动化能力提升后的必然选择。当原本的 “需求方” 拥有了自主合规的能力，自然不再需要外部的积分供给。

盈利模式的阶段性特征，难以长期持续：特斯拉的碳积分收入，本质是行业转型过渡期，向电动化转型较慢的企业收取的 “合规成本”。当全行业加速电动化转型，传统车企的自主合规能力不断提升，这门生意的市场空间自然会逐步萎缩。

如果将行业过渡期的红利收益，当作长期稳定的商业模式来依赖，那么面对市场变化时，难免会陷入发展被动。

3. 深层次分析：两种发展路径的碰撞

在这场碳积分博弈中，车企分化为三个阵营，面临截然不同的发展境遇。

领先者（如比亚迪）享受双重红利：一方面，庞大的电动车销量自动产生海量积分，形成可观的额外收入；另一方面，积分成为战略资产，可用于建立产业联盟、拓展市场合作。他们的优势在于，积分是企业成功的副产品，而非生存的前提。

转型者（如特斯拉）面临盈利结构调整：曾经依赖美国 ZEV 积分收入支撑利润的模式，随着政策变化和竞争对手进步而难以为继。特斯拉碳积分收入从 2024 年 27.6 亿美元峰值降至 2025 年的 20 亿美元，出现明显下滑，也反映了这种盈利模式的阶段性特征。

追赶者（传统车企）承受双重成本：既要支付巨额资金购买积分以满足合规要求，又要投入数百亿美元进行电动化转型。Stellantis 从向特斯拉购买积分转向与零跑组建联盟，代表了传统车企从 “购买合规” 到 “合作转型” 的战略调整。

这场 “笑与愁” 的对比，本质上是汽车产业两种电动化转型路径的较量。

比亚迪代表 “制造驱动” 路径：通过垂直整合、成本控制和规模效应，快速占领市场，夯实核心竞争力。碳积分是其制造优势和市场优势的副产品，是发展结果而非经营目标。

特斯拉早期依托 “技术先发” 路径：通过核心技术创新建立行业先发优势，在政策空窗期收获了可观的合规红利。碳积分曾是其商业模式的重要补充，在企业发展初期为其提供了关键的现金流支撑。

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创新驱动与规模竞争并非阶段性割裂，而是始终并行发展。当行业竞争进入深水区，规模优势、全产业链优势的价值进一步凸显，而单纯依托政策红利的盈利模式，也必然面临调整挑战。

在笑者与愁者之间，传统车企陷入更尴尬的境地：买不起积分，却又不得不买。

Stellantis 曾因未达燃油经济性标准支付近 4 亿美元罚款，又向特斯拉购买积分以降低合规成本。如今它选择与零跑组建联盟，本质上是从 “购买合规” 转向 “合作合规”，试图通过联合研发降低转型成本，加快电动化布局。

通用、福特等巨头面临同样抉择：是继续支付每年数亿美元的积分购买费用，还是投入数百亿美元进行彻底的电动化转型？这是短期财务压力与长期生存危机的两难。

4. 政策波动：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

碳积分市场的特殊性在于，其价值完全建立在政策强制力之上。这种政策依赖性，也带来了根本性的市场风险：

美国的政策倒退显示，碳积分市场可以因一纸法案而迅速萎缩。特朗普政府取消 CAFE 罚款的决定，不仅影响特斯拉的收入，更向全球市场发出了政策可能反复的信号。

欧盟的规则调整表明，即使政策方向不变，执行细节的变化也会显著影响市场。从年度考核改为三年均值，虽然缓解了企业短期合规压力，但也降低了积分交易的紧迫性，市场活跃度随之下降。

中国的持续收紧则代表了另一种政策逻辑：通过不断提高标准，迫使产业加速转型。2026-2027 年积分比例要求从 48% 提高到 58%，单车积分计算方式调整，都在推动行业从 “量” 的积累向 “质” 的提升转变。

这给所有市场参与者一个重要启示：任何将企业战略，单纯建立在特定政策假设上的做法，都面临着系统性风险。因为政策可以给予红利，也可以收回调整；可以创造市场机会，也可以让原有市场空间逐步消失。

三、对中国能源转型的深远影响

新能源汽车碳积分政策不仅会重塑汽车产业，对中国能源发展转型也会产生一系列影响。

1. 加速电力系统清洁化转型

新能源汽车大规模普及直接推动电力需求增长。中国新能源汽车年用电量已从 2015 年的不足 100 亿千瓦时增长到 2025 年的约 3000 亿千瓦时。这种增长倒逼电力系统加速清洁化：

促进可再生能源消纳：电动汽车的智能充电和车网互动（V2G）技术，成为调节电网峰谷、消纳风电光伏的重要手段；
推动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分布式储能、虚拟电厂等新模式因电动汽车而获得商业可行性。

2. 重构石油消费结构

交通领域是中国石油消费的主力，占比超过 60%。新能源汽车积分政策通过强制替代，正在改变这一格局：

石油进口依赖度下降：每 100 万辆电动汽车年替代石油约 300 万吨，2025 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超 3000 万辆，年替代石油约 9000 万吨，近 1 亿吨；
炼化产业结构调整：汽油需求峰值提前到来，炼油企业加速向化工转型。

3. 催生新型能源基础设施

碳积分政策推动的电动化浪潮，带动了配套基础设施的全面升级：

充电网络成为新基建：中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充电网络，2025 年公共充电桩超 400 万台；
换电模式创新突破：蔚来、宁德时代等企业推动的换电模式，正在探索能源服务新业态；
氢能基础设施起步：燃料电池汽车积分激励，推动加氢站等基础设施从示范走向商业化。

4. 提升能源安全保障水平

通过降低交通领域石油依赖，中国能源安全格局得到改善：

减少地缘政治风险：石油进口来源集中度高的风险被分散；
增强能源自主可控：电力主要依靠国内资源，且可再生能源占比持续提升；
建立战略新储备：电动汽车动力电池成为分布式储能单元，形成新型能源储备能力。

5. 推动能源科技创新体系

碳积分政策通过市场化机制，引导资源向关键技术领域集中：

电池技术持续突破：磷酸铁锂、固态电池等技术迭代加速；
智能电网技术应用：车网互动、智能充电管理系统快速发展；
能源管理数字化：基于大数据的能源优化调度系统不断完善。

四、未来的胜负手：超越积分，回归本质

1. 全球碳积分市场三大发展趋势

展望未来，随着全球电动化转型的不断深入，全球碳积分市场将呈现三大趋势：

一是规则趋同化。尽管目前各体系差异显著，但减排的基本逻辑相通。长期来看，主要市场在核算方法、交易机制等方面可能逐步趋同，为车企提供更一致的全球合规环境。

二是价值理性化。随着电动车普及率提高，积分供需关系将发生变化，其价值可能逐渐回归到反映实际减排成本的合理水平。暴利时代终结，稳定收益时代开启。

三是功能多元化。碳积分将超越单纯的合规工具，与碳交易市场、绿色金融产品更紧密结合，成为车企 ESG 表现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的重要指标。

2. 战略启示：超越积分思维

面对碳积分市场的复杂博弈，车企需要建立更深层次的战略认知：

首先，必须认识到碳积分是过渡性工具。它的存在价值在于推动产业转型，当全行业完成电动化转型，零排放成为行业常态时，碳积分的使命也就逐步终结。企业战略不应建立在永久性依赖积分收入的假设上。

其次，自主合规能力是根本出路。宝马通过产品结构优化实现独立达标，丰田凭借混动和纯电布局退出特斯拉联盟，都证明技术自主、产品布局合理，才是企业的长期核心竞争力。购买积分只能是短期缓冲手段，而非长期发展解决方案。

第三，全球布局需要政策差异化策略。在不同碳积分体系下，企业需要灵活调整产品规划和市场策略。比亚迪在全球主要积分市场的成功，正是这种灵活适配能力的体现。

最后，积分价值正在从财务向战略转移。积分不仅是可交易的商品，更是建立合作关系、拓展市场影响力的重要工具。将积分纳入更广泛的商业生态构建中，才能最大化其价值。

结语：当潮水退去

全球新能源汽车碳积分博弈，本质上是产业转型过程中利益再分配的表现形式。它奖励那些真正投身变革、夯实核心能力的企业，惩罚那些犹豫观望、依赖外部红利的玩家；它放大领先者的优势，加剧落后者的困境。

对于车企而言，这场博弈的最大启示或许是：在政策的不确定性中，唯一确定的是技术创新的价值；在市场波动中，最稳定的资产是自主合规的能力；在短期利益诱惑面前，最明智的选择是坚持长期转型战略。

当碳积分完成其历史使命，逐步退出产业舞台时，人们回望这段历史会发现：那些笑到最后的企业，从来不是积分博弈的高手，而是产业变革的真正引领者。他们关注的从来不是如何在现有规则下获利，而是如何定义未来的规则；他们争夺的从来不是眼前的积分，而是下一个时代的产业主导权。真正伟大的企业，它们的目光早已越过积分交易的表象，投向更远的未来：一个不需要碳积分、零排放已成为常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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