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九维: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将成为“石油+美元”体系的掘墓人?

介子九维: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将成为“石油+美元”体系的掘墓人?

写在前面:当全球能源转型与货币体系变革交汇,中国新能源产业正迎来改写世界格局的关键机遇,“绿色能源 + 人民币” 能否成为颠覆 “石油 + 美元” 霸权的全新力量?本文跳出口号式畅想,以冷静客观的视角,深度剖析 “绿色能源 + 人民币” 体系的时代必然性,解构其与 “石油 + 美元” 的非对称竞争优势,擘画定价权、结算投融资、信任流动性三大核心支柱的建设蓝图。同时直面地缘博弈的现实挑战,预判美国多维度反制手段,拟定针对性应对策略,更点出国内金融稳定、资本开放节奏等核心内部风险,为读懂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全球战略价值,提供了极具深度的思考与参考。经作者授权,现将原文全文转发此,供各位同仁交流探讨。

(原文刊发于微信公众号“介子九维”: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将成为“石油+美元”体系的掘墓人?)

正文:

近期,构建“绿色能源+人民币”全球化体系,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在各类知识社群与自媒体平台上传播开来,它被许多人视为中国在新能源时代挑战“石油+美元”体系、重塑全球格局的“终极武器”。

这种热情反映了公众对国家崛起的殷切期盼,但任何宏大的战略构想,都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号式的畅想,从一个振奋人心的概念,到一套切实可行的国家战略,中间隔着多少惊涛骇浪?

笔者撰写本文的目的,就是尝试剥离情绪的喧嚣后,深入探讨这一构想背后的时代必然性,解构其历史参照系,擘画其实现蓝图,冷静推演其必须面对的风险,拟定抵御阻力的策略。

01 “绿色能源+人民币”的时代必然

在全球力量格局深刻演变的今天,将绿色能源这一新兴的战略支点与人民币国际化相链接,已经从一个遥远的理想,转变为一项具有紧迫性的国家战略必需,这源于对国家经济安全、产业领导地位、金融体制改革和国际话语权这四大终极问题的深刻拷问。

首先,我们必须直面经济安全这一核心议题。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正日益呈现出“武器化”的趋势,这对任何被其视为战略竞争者的国家,都构成了潜在的、甚至是生存性的威胁。近年来的国际冲突(如俄乌冲突)提供了一个严峻的案例研究,金融制裁不再仅仅是冻结账户,而是通过切断特定经济体与全球资本市场的联系、限制其国际支付交易等手段,进行系统性的经济打击,对于深度融入全球化,对外贸易与投融资规模巨大的中国而言,这是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警示。

当前,我们的经济血脉在很大程度上仍流淌在以美元计价结算的全球血管之中,这意味着一旦面临类似规模的金融围堵,国家的经济安全和发展进程将面临难以估量的风险。因此,构建一个以人民币为中心的、功能相对完备的平行金融生态系统,不再是一个备用的“B计划”,而是保障国家经济主权的“A计划”。

“绿色能源+人民币”体系的核心价值之一,便是在一个美国影响力相对较弱、而中国已然占据全球主导地位的新兴产业领域(即新能源产业),建立起一套独立的计价、结算、清算和融资渠道,这不仅是为了在极端情况下能够“绕开”制裁,更是为了通过建立一个富有吸引力的替代性体系,从根本上削弱金融制裁作为地缘政治工具的效力。

其次,这是中国产业升级走向全球领导地位的必然要求。在光伏、风电、动力电池等绿色能源领域,中国已经取得了无可争议的全球产业领导地位,我们生产了全球绝大多数的太阳能电池板和风力发电机,在全球清洁能源投资中也占据着最高份额。

然而,一个尴尬的现实是,我们仍处在中国制造,美元定价”的价值链格局中,绝大多数绿色能源设备和关键矿产的国际贸易仍以美元或欧元计价与结算,这意味着我们承担了生产制造的成本与环境压力,却未能完全捕获产业链最顶端的价值——定价权。

获取定价权,是产业领导地位的最终加冕。通过系统性地推动光伏组件、动力电池等核心产品在国际贸易中采用人民币计价,中国不仅能降低本国企业的汇率风险、锁定利润,更重要的是,能够将我们的产业标准、技术规格与货币地位深度绑定,这将使我们有机会主导全球绿色产业链的价值分配,真正实现从“制造大国”向“产业强国”的终极跨越。

再者,这一战略进程将强有力地倒逼国内金融体制的深化改革。人民币国际化与国内金融改革,历来是一个相互促进、互为条件的共生关系,回望历史,中国曾巧妙地利用加入WTO所带来的外部压力,成功地推动了国内一系列深刻的内部市场化改革,同样,构建一个服务于全球用户的“绿色能源+人民币”体系,必然要求我们的金融市场具备更高的深度、流动性和开放性。

为了让全球的投资者与贸易商愿意持有并使用人民币,我们必须提供一个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金融市场环境,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深化利率和汇率市场化改革,持续扩大债券市场的规模与开放度,并发展出一套健全、丰富的金融衍生品市场以供风险管理。

因此,以“绿色金融”为突破口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将成为一股强大的、目标明确的外部驱动力,倒逼国内金融体系进行更为深刻的市场化、法治化和国际化变革。

最后,这关系到中国在全球治理体系中的话语权。在全球议程中,气候变化与绿色转型已成为最具共识性、也最具道义高度的核心议题,一国的货币国际地位,本质上是其在全球经济治理中影响力的集中体现,将人民币的未来与这一全球性议程深度绑定,能够为中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核心国际金融机构中,争取到与其经济体量相称的话语权,通过主导“转型金融”、“绿色标准”等关键议题的国际讨论,中国可以推动制定更有利于人民币发挥作用的国际规则,这既是经济利益的延伸,更是国家软实力和全球影响力的重要体现。

当然,推行如此宏大的战略并非没有成本与风险,国际储备货币的地位要求发行国向世界提供充裕的流动性,这可能会与维持本币币值稳定的目标产生冲突,即著名的“特里芬困境”;同时,更高程度的国际化要求资本项目更加开放,而资本的自由流动也可能加剧外部冲击,影响国内金融稳定。

然而,与维持现状所面临的、日益增长的地缘政治围堵和经济安全风险相比,这些在前进道路上可能遇到的风险,是可以通过审慎的战略设计来管理和对冲的,在当前这个历史的十字路口,战略收缩和被动维持现状的风险,已然超过了主动塑造、谨慎前行的风险。

02  “绿色能源+人民币”的非对称优势

既然绿色能源+人民币”的构想具备了如此坚实的时代必然性,那么下一步的关键,便在于路径的设计,在设计我们自己的道路之前,我们必须解构当下,深刻理解我们的主要参照系,也就是“石油+美元”体系,其成功的真正基石究竟是什么,从而避免简单的模仿,找到一条真正属于中国的“非对称”崛起之路。

“石油-美元”体系的成功简单地归因于石油本身,是一种危险且普遍的简化认知,自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元与黄金脱钩后,一个由四大支柱共同构成的复杂结构,才真正支撑起了美元此后数十年的全球霸权地位。

第一个支柱,是无可替代的全球安全资产供给能力。在石油美元的循环体系中,中东等地的产油国将出口石油所获得的巨额美元盈余,大规模地“再循环”投入被全球公认为无风险的美国国债市场,这一“安全资产+石油盈余”的循环,不仅解决了产油国巨额财富的保值增值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为全球提供了一个规模巨大、流动性极高的安全资产池。

这个安全资产池是全球金融体系的“压舱石”,使得各国央行和主权财富基金都愿意将美元作为其核心储备资产。

第二个支柱,是无可匹敌的全球军事力量支撑。美元体系的背后,是美国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和强大的同盟体系,尤其是在中东地区,美国通过长期部署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产地和运输通道提供了安全保障,这种军事力量的存在,使得绝大多数的全球经济参与者相信,以美元计价的贸易和资产是有着最终安全屏障的,这种隐性的安全保障,是其他任何货币都难以提供的。

第三个支柱,是作为最终消费者的全球最大开放市场。美国长期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消费国和商品进口市场,通过持续的贸易逆差,源源不断地向世界输出美元流动性,产油国之所以选择美元进行结算,不仅仅是出于安全和投资的考虑,也因为美国拥有庞大且开放的终端消费市场,这确保了美元在国际贸易循环中的中心地位。

第四个支柱,是由美联储和华尔街共同构成的全球美元流动性供应与调节机制。美联储在历次全球金融危机中,都通过美元互换线路等工具,扮演了“全球最后贷款人”的角色,为全球金融体系注入关键的流动性;而纽约华尔街则以其超大规模、高度开放和极度复杂的金融市场,为全球官方和私人部门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美元资产投资、交易与风险管理渠道。

这四大支柱共同作用,形成了强大的网络外部性,即“越多人用,就越有理由继续用”,从而构筑了难以撼动的路径依赖。

清晰地解构了美元霸权的根基后,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以“绿色能源”为核心的中国,在构建人民币全球能力时,面临着与上述四大支柱的“功能错位”,既然如此,直接复制这条道路既不可能,也无必要,我们必须独辟蹊径,创造出功能上对等,但形式上完全不同的“替代性支柱”。

我们的第一个替代性支柱,是从“军事安全保障”转向“技术与产业的不可或缺性”。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无法也无需提供与美国对等的全球军事安全保障,然而,中国凭借其在光伏、风电、电池、特高压电网技术以及关键矿产精炼加工领域近乎“压倒性”的全球地位,已经成为了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中“不可或缺”的核心供应方。

这种由技术和全产业链优势构筑的“不可或缺性”,在功能上可以部分替代传统的军事安全保障,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非军事化的依赖关系:任何国家想要实现绿色转型,都无法绕开对中国绿色供应链的深度依赖。

我们的第二个替代性支柱,是从“消费逆差国”转向“投资与建设顺差国”。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并非建立在持续大规模贸易逆差之上,因此人民币流向世界的方式也将截然不同,美元是通过“商品进口”和消费流向世界,而人民币将主要通过大规模的对外直接投资和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一带一路”倡议下的各类绿色能源项目,向全球输出人民币计价的资本和产能,这是一个从“消费驱动”到“投资驱动”的根本性转变。

我们的第三个替代性支柱,是从依赖“国债”转向创造“未来收益权”作为核心安全资产。中国的国债市场虽然在稳步发展,但短期内其规模、深度和开放度还难以承担全球核心安全资产的角色,因此,我们必须进行制度创新。

一个极具潜力的替代方案是,将大量由中国技术和资本在海内外投资建设、具备长期稳定现金流的优质绿色能源项目(如大型风电场、光伏电站的长期售电协议),将其未来收益权通过资产证券化(ABS)的方式,打包成由国家信用进行增信的、以人民币计价的“绿色能源资产支持证券”(Green ABS),这种有真实生产性资产作为底层支撑的“安全资产”,将人民币的信用直接与实体经济的未来产出能力深度绑定,而非仅仅依赖政府的负债能力。

我们的第四个替代性支柱,是从传统的“SWIFT+CHIPS”金融基础设施转向“CIPS+e-CNY”的新一代金融基础设施。中国正在积极构建自身的现代化金融基础设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和具备技术颠覆性的数字人民币(e-CNY),为我们在特定领域绕过传统的代理行模式、打破现有金融基础设施的网络效应和路径依赖,提供了“换道超车”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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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笔者认为,构建绿色能源+人民币”体系,绝非对“石油+美元”的拙劣模仿,而是一场在深刻认清历史规律和现实约束条件之后,基于自身独特优势,所进行的一场深思熟虑的“非对称”战略构建。

03   绿色能源+人民币”的三大支柱

在明确了“绿色能源+人民币”战略的必要性与非对称路径之后,笔者宏观地构想一下“如何做”这一实操层面。

一个成功的国际货币体系,绝非单一维度的胜利,而是一个由定价权、结算与投融资、信任与流动性三大支柱构成的能力矩阵,这三大支柱必须协同建设、层层递进,最终形成一个稳固的、自我强化的生态系统。

首先是定价权金字塔的构建,定价权是货币权力的顶峰,也是产业领导地位的最终体现,它的构建必须自下而上,从实体到金融,稳扎稳打。

金字塔的底层,是实现关键商品与产能的交易基准化,这意味着要将中国在全球绿色产业链中的压倒性产能优势,系统性地转化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以人民币计价的实物商品交易基准。

我们可以选择多晶硅、电池电芯、稀土等中国占据绝对优势的关键节点商品,在上海国际能源交易所等平台设立专门的交易板块,设计标准化的人民币计价现货与期货合约,此前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合约的成功经验表明,只要中国的市场能提供足够的流动性和公平透明的交易环境,人民币计价的商品合约完全可以获得国际参与者的认可和使用。

在夯实了底层的现货基准之后,金字塔的中层便是要构建一个完整、深度的金融衍生品生态,围绕着底层的现货基准,我们需要序列化地开发与各关键商品挂钩的人民币计价期货、期权、掉期等一系列金融合约;同时,要积极组织国内大型国企和金融机构作为初期的做市商,为市场培育必要的流动性;更重要的是,要通过香港、新加坡等成熟的离岸金融中心,吸引全球范围内的能源交易商、金融机构和投资者参与进来,借鉴国际知名交易所(如伦敦金属交易所、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等)的成熟经验,建立起一套稳健高效的风险管理和清算体系,最终目标是打造一个立足亚太时区的全球绿色能源金融交易中心。

金字塔的顶层,则是实现指数与标准的权威化当人民币在具体商品和金融衍生品层面都获得了足够的定价影响力之后,我们便可以超越单一商品,去创设并主导一系列宏观层面的、以人民币计价的全球性绿色指数和标准,使其成为全球资产管理者进行资本配置时的重要“锚”。

我们可以联合“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共同创设“绿色能源商品指数”或“全球碳信用价格指数”等旗舰指数,并与全球主流的指数提供商合作推广,让这些指数成为全球养老基金、主权财富基金等长期资本进行绿色投资时的核心参考基准。

同时,我们还要将指数背后的绿色项目评估方法、环境信息披露要求等一系列软标准,输出为国际通行的绿色金融标准,实现从产品定价到规则制定的全面引领。

能力矩阵的第二个支柱,是打造一个高效闭环的结算与投融资体系。如果说定价权是目标,那么这个体系就是实现目标的“血管”和“肌肉”,其核心任务之一,是将中国的CIPS进行2.0版本的升级,使其从一个单纯的支付清算“管道”,升级为一个集成了多元化金融服务的一站式“金融市场基础设施”。

当前CIPS的处理规模与美元清算主渠道相比仍有巨大差距,且其报文传输在很大程度上仍需借道SWIFT,未来的CIPS 2.0版本,不仅要提升自主消息系统的使用比例,更要叠加跨境贸易融资、供应链金融、绿色债券的发行登记与托管交易等一系列复杂功能,使其功能真正对标SWIFT、Euroclear等国际主流的金融基础设施,为全球用户提供一站式的、有竞争力的金融服务。

同时,我们需要将“一带一路”倡议进行绿色升级,将其打造为人民币在全球最大的应用场景,我们可以将“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庞大的新能源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整体打包成一个巨大且内循环的人民币使用场景。

具体的实施模式,可以是从融资端开始,由中国的政策性银行和商业银行提供长期人民币贷款;然后在建设端,要求项目采购的中国设备和工程服务以人民币支付;进入运营端后,推动项目产生的电力或绿色产品以人民币计价销售;最后在收益端,确保项目的利润和贷款本息以人民币回流中国。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从“贷款—采购—运营—还款”的完整闭环,在这个闭环内,人民币是唯一的计价和结算货币,从而系统性地创造出对人民币的真实需求。

在此过程中,数字人民币(e-CNY)的战略性嵌入将扮演“奇兵”的角色。利用数字人民币的可编程性、点对点交易等技术特性,我们可以在特定场景下实现对传统金融中介的“降维打击”。在未来可能形成的东盟统一电网或中亚能源网络中,可以利用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等项目,实现跨国电力交易的点对点、全天候实时原子结算,极大地提升效率并降低成本,此外,数字人民币还可以应用于碳交易市场的可编程支付,以及实现对绿色供应链金融的穿透式管理,精准解决链条上中小企业的融资难题。

能力矩阵的第三个、也是最为根本的支柱,是构建一个坚实的信任与流动性体系。任何国际货币的根基都在于全球持有者对其的信任,以及随时能将这种货币投资于安全、高流动性资产的信心,这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面临的最大挑战,即如何为全球持有的人民币提供一个规模足够大、流动性足够高、信用足够可靠的投资去处。

绿色能源+人民币”战略的核心创新正在于此,即构建一个以国家信用为背书的人民币计价“全球安全资产池”,其核心产品,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绿色能源资产支持证券(Green ABS)”。

我们可以精选一批现金流极其稳定、风险高度可控的优质绿色资产,例如国内大型央企所运营的太阳能电站、风力发电场的长期购电协议收益权,将这些未来的、稳定的现金流作为基础资产池,设立一个由国家主导的SPV来发行标准化的ABS产品。

同时,由国家级金融机构为这些证券的优先级部分提供信用增级,使其信用等级无限接近于主权信用,这种创新的Green ABS,其供给不再完全依赖于政府的财政赤字规模,而是与国家欣欣向荣的绿色生产能力直接挂钩,为全球投资者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与实体经济紧密相连的安全资产类别,当然,在创新Green ABS的同时,我们仍应继续有序地扩大国债市场的对外开放,这两者将共同构成人民币安全资产池的“双引擎”。

为了让这个体系高效运转,我们还需要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离岸人民币中心的战略布局,我们应根据不同地区的特点,选择并建设功能互补、协同发展的离岸人民币中心网络,比如继续巩固香港作为核心枢纽与风险管理中心的地位;将新加坡定位为面向东盟的门户与转型金融中心;将迪拜或阿布扎比建设为连通中东主权财富基金的资本接口;在法兰克福或巴黎设立对接欧洲的接口与绿色标准合作中心等等,通过这个离岸人民币网络,服务于全球不同时区的绿色能源交易和融资需求。

04  地缘博弈与风险

构建绿色能源+人民币”体系,不仅是一项复杂的经济金融工程,更是一场深刻的地缘政治博弈,它必然会触动现有的国际权力格局,引发主要力量的系统性反应。因此,我们必须对这场全球“棋局”的未来走向进行冷静的推演,并对其中最脆弱的环节,进行严格的压力研判和对策拟定。

既然新体系挑战的对象是“石油+美元”体系,那么随着绿色能源+人民币”体系从蓝图走向现实,作为旧体系的主导者,美国极有可能从金融、科技、外交乃至军事等多个维度,进行全方位的系统性反制。

在金融领域,美国可能会挥舞其“二级制裁”的大棒,将深度参与新体系的第三国主要银行列入制裁名单;或者将CIPS、上海国际能源交易所等关键金融基础设施列入“实体清单”;甚至可能通过官方表态和舆论引导,在离岸市场制造针对人民币的恐慌情绪。

我们的应对策略必须是复合型的一方面要通过利益捆绑,让这个体系对美国的盟友也变得“有利可图、不可或缺”,从而提高其制裁的政治成本;另一方面要加快建设mBridge等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这类完全独立的支付渠道,构建制裁“防火墙”,并为可能受到制裁威胁的合作伙伴提供必要的流动性与法律支持。

在科技领域,美国可能会扩大对下一代绿色能源技术(如钙钛矿电池、固态电池)的对华出口管制,并试图联合盟友构建一个排斥中国的“绿色技术联盟”。

对此,我们的应对之道在于,一方面要以更大力度强化自主创新,确保在关键核心技术上不受制于人;另一方面要发挥中国作为全球最大应用市场的优势,吸引全球顶尖企业在华进行本地化研发,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并持续巩固我们在现有主流技术上的全产业链优势,让任何试图构建“替代性供应链”的方案在经济成本上都变得不可行。

在外交领域,美国可能会强化其传统的能源同盟体系,并利用其强大的话语权,输出一套“价值观”叙事,将“绿色能源+人民币”描绘成一种“国家安全威胁”,同时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区别于“一带一路”的替代性投资方案。

我们的应对策略应当是,始终坚持“发展”和“合作”的叙事,将“绿色能源+人民币”体系定位为一个服务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开放包容的“国际公共产品”,而非挑战谁的“地缘政治工具”,我们要通过提供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各国进行深度利益捆绑,并在战略推进的初期阶段,保持低调务实,避免过早提出挑战美元霸权的宏大叙事,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警惕和联合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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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博弈中,争取足够多的国际伙伴形成最广泛的统一战线”至关重要,我们必须针对不同的伙伴,设计差异化的、富有吸引力的合作叙事。

对于欧盟,我们的叙事核心应是“中欧绿色伙伴关系:共同的标准,共同的市场”,重点推动中欧在绿色金融分类标准上的对接与互认,探讨中国的全国碳市场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的协同方案,并鼓励欧洲的金融机构和企业深度融入中国主导的绿色金融生态。

对于中东产油国,我们的叙事核心是“从石油美元到绿色能源+人民币:新时代的能源金融伙伴”,为其中东主权财富基金提供大量以人民币计价的优质绿色项目投资机会,支持中国企业在当地投资建设大型可再生能源项目并使用人民币计价,推动双方金融市场的互联互通。

对于东盟,我们的叙事核心是“构建区域能源共同体:助力东盟电网互联互通”,为“东盟电网”等关键区域一体化项目提供大规模人民币贷款和技术支持。

对于广大的“全球南方”国家,我们的叙事核心则是“南南合作新篇章:实现公正转型与共同发展”,为他们提供门槛更低、附加政治条件更少的绿色融资,并将融资与技术转让、能力建设相结合,帮助他们实现可持续发展。

然而,任何宏大的国家战略都有其最脆弱的环节。对于绿色能源+人民币”这一战略而言,最核心的风险敞口,笔者认为,并非来自外部的打压,而集中于我们国内自身的金融稳定、资本开放的节奏掌控、以及制度和人才的短板

其中,国内金融系统的稳定性风险是整个战略的基石,也是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在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外部的经济波动和金融冲击,可能会通过资本流动渠道,与我们国内业已存在的金融脆弱性(如地方政府债务、房地产市场风险)相互作用,产生共振并放大风险。

因此,一个绝对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同步、甚至优先于对外开放的步伐,坚定不移地完成对内金融风险的清理和化解工作,只有建立在一个健康、稳固的国内金融基础之上,“绿色能源+人民币”的大厦才可能行稳致远。

与此密切相关的是资本外流的风险。人民币国际化要求我们逐步放宽资本管制,但如果国内经济基本面出现问题,或者内外利差发生逆转,放开的渠道就可能成为资本外逃的“后门”,冲击人民币汇率和国内的流动性。

因此,政策上必须在开放的顺序、节奏和范围上进行极为审慎的权衡,比如可以采取“负面清单+精准监管”的模式,优先开放与绿色实体经济相关的长期直接投资,而严格限制短期的、投机性的套利交易,并为应对大规模资本异动准备好宏观审慎的政策工具箱。

最后,我们还必须面对制度与人才的短板风险。一个全球性的离岸人民币市场,如果监管能力跟不上,就可能被用于洗钱等非法活动,损害人民币的国际声誉,这需要我们具备高度的国际化视野和跨国监管协调能力;同时,无论是金融产品的创新设计,还是国际规则的谈判制定,都需要大量既精通外语、又通晓国际金融与法律规则的顶尖人才,而这方面的人才储备目前仍有缺口。

05   写在最后

总而言之,绿色能源+人民币”是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宏大战略,其潜在的国家收益是巨大的,但其内含的风险和挑战同样不容小觑,它的成功之路绝非坦途,它要求决策者具备非凡的战略耐心、高超的政策设计智慧和应对危机的坚定决心,我们必须在“大胆设想”的同时,做到“小心求证”,在战略推进的每一步中,都将风险管控置于与战略目标同等重要的位置。

作为一个能源行业的老兵,笔者坚信,以全球绿色转型为契机,中国完全有希望将“绿色能源+人民币”打造成为一个既服务于全球可持续发展、又体现新兴大国责任担当的新型国际公共产品从而开创一个多极共生、更加平衡和稳健的国际格局新篇章。

【文中术语汇总解析(熵篱整理)】

  1. 特里芬困境:指一国货币作为国际储备货币时,其发行国为满足全球对该货币的需求,需通过贸易逆差输出货币,而贸易逆差又会削弱该货币的信用,形成的内在矛盾。
  2. 网络外部性:指一种产品的价值会随着使用该产品的用户数量增加而提升,即 “越多人用,越有理由继续用”,易形成路径依赖。
  3. 公正转型:指在推动碳中和、能源转型过程中,兼顾不同地区、行业、群体的利益,避免引发社会不公,实现经济、社会与环境的协同发展。
  4. 转型金融:指为支持高碳行业或企业向低碳、零碳转型提供的金融服务和产品,区别于传统绿色金融,更聚焦于转型过程中的主体。
  5. 离岸金融中心:指非居民之间进行金融交易的场所,不受所在国国内金融法规严格限制,可提供跨境金融服务,如香港、新加坡等。
  6. 做市商:指在金融市场上,持续向市场提供买卖报价、承担市场流动性风险,促进证券交易的金融机构。
  7. 资产证券化(ABS):将缺乏流动性但具有稳定未来现金流的资产,通过结构化设计转化为可在金融市场上交易的证券的过程。
  8. 绿色能源资产支持证券(Green ABS):以绿色能源项目(如风电、光伏电站)的未来稳定现金流为底层资产发行的资产证券化产品,属于绿色金融工具。
  9. 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为人民币跨境和离岸交易提供资金清算、结算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
  10. e-CNY:数字人民币,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数字形式的法定货币,具有可编程性、点对点交易等特性。
  11. 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为全球银行提供跨境支付报文传输服务的国际组织。
  12. CHIPS: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美元跨境支付的核心清算系统。
  13. 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由多国央行联合发起,探索数字货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实现点对点跨境结算。
  14. Euroclear:欧洲清算中心,全球主要的证券清算、托管和结算机构,为欧元区及全球金融市场提供服务。
  15. 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欧盟推出的绿色贸易政策,对进口的高碳产品征收碳关税。
  16. SPV:特殊目的载体(Special Purpose Vehicle),为实现特定金融目标(如资产证券化)设立的独立法律实体,隔离基础资产风险。
  17. ABS:资产证券化(Asset-Backed Securitization),见核心专业术语释义。
  18. IPO:首次公开募股(Initial Public Offering),文中未直接提及但相关的金融术语,指企业首次在证券市场公开发行股票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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